她的小说有,之后的范雨素和他的文友们

范雨素火了。随着她的自传体小说《我是范雨素》昨天下午上线发表,这个生活在北京皮村的打工妇女迅速蹿红。从昨天到今天,找上门来的媒体和出版社有十几家,不善言辞的范雨素十分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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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投稿我只想赚点稿费,现在这事闹这么大,要应付那么多人,该怎么办?”在皮村街头遇见朋友许多——打工春晚的导演时,范雨素郁闷地说。

“范大姐人呢?”

浙江在线4月28日讯(浙江在线记者 史春波)范雨素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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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躲起来了。”

她的手机一直关机,之前她对熟人发微信说,她躲进了深山,不想见人。

 今天下午,一夜蹿红的范雨素在接受记者采访

春天来的时候,范雨素和皮村的桃花几乎一起红了起来。

不管真假,她不想出现是真的。

范雨素,湖北人,来自襄阳市襄州区打伙村,43岁,初中毕业,在北京做保姆。

究竟“有多红”,皮村工友之家文学小组的创立者小付在拨给文学小组骨干成员、打工诗人郭福来的电话里这么说,“你知道吗,范雨素火了,特别火。一帮记者把咱们的小院儿……围满了。”

她“失踪”后,在其生活的北京郊区毗邻机场的一个叫皮村的民工聚集地,依然每天有很多人来找她。

她说:“我过去从没写过东西。现在写写小说的目的,就是觉得活着就要做点和吃饭无关的事。满足一下自己的精神欲望。”

小付和郭福来口中的范大姐名叫范雨素。来自湖北襄阳的一个村子,初中没毕业便辍了学。今年44岁,是北京一个人家的育儿嫂。平日里一头短发,利索,一米五几并不起眼的个儿,常穿蓝绿色,个性沉稳,不爱多言。

有的挨家挨户问,你认识范雨素吗?她家在哪?

《我是范雨素》

她也是一位被网友称作“老天爷赏饭吃”“满屏神来之笔”的一篇非虚构文章的作者。她写给微信公号“正午”的《我叫范雨素》一文,两三天来在朋友圈受到“追捧”。

范雨素是谁?几天前,她还只是中国千百万底层打工者中微小一员,没人知道她的名字、生活以及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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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成名真的可以在一夜之间。

只是,在新媒体时代,这个普通女工因为一篇《我是范雨素》的文章,一夜之间全国走红。

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

范雨素本以为拿来换点稿费的第一篇公号投稿《农民大哥》的5000多点击量就是她受关注的上限了。“谁知道早晨一醒来,还不到9点钟吧,文章左下角的数字跳到了10万 。”

随之而来的是,轰炸式的媒体采访,以及各种争议,甚至烦恼。

我是湖北襄阳人,12岁那年在老家开始做乡村小学的民办老师。如果我不离开老家,一直做下去,就会转成正式教师。

几分钟后,“范雨素”这个名字上了百度百科。

这样蜂拥的关注是好事,还是“坏事”?和范雨素一样,很多人有这样的疑惑。

我不能忍受在乡下坐井观天的枯燥日子,来到了北京。我要看看大世界。那年我20岁。

几个钟头后,她的手机几乎被打爆。她抱着还没拔下充电器的手机,不知打给谁求救才好。

昨天,记者来到皮村,探访范雨素“失踪”前后。

来北京以后,过得不顺畅。主要因为我懒散,手脚不利索,笨。别人花半个小时干完的活,我花三个小时也干不完。手太笨了,比一般的人都笨。上饭馆做服务员,我端着盘子上菜,愣会摔一跤,把盘子打碎。挣点钱只是能让自己饿不死。

几家知名的出版社很快追到村子里,插着红旗的皮村社区文化活动中心门口又多了几辆宝马。一些右臂底下夹着钱夹的城里人模样的人逢人便问:“范雨素是住这里吗?”“你能联系上她吗?”

意外走红后的紧张和疲惫

我在北京蹉跎了两年,觉得自己是一个看不到理想火苗的人。便和一个东北人结婚,草草地把自己嫁了。

育儿嫂的逆袭

第一天连回家路上都在接电话

结婚短短五六年,生了两个女儿。孩子父亲的生意,越来越做不好,每天酗酒打人。我实在受不了家暴,便决定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襄阳求助。那个男人没有找我们。后来听说他从满洲里去了俄罗斯,现在大概醉倒在莫斯科街头了。

位于北京市朝阳区东五环外的皮村,曾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城中村。

4月25日,是范雨素最累的一天。这天,她没去上班。

我回到了老家,告诉母亲,以后我要独自带着两个女儿生活了。

最近的地铁站离这里要十几公里,两万多人口的地盘上北京土著仅占千余人,其余全是外地打工者。

范雨素是一名普通的打工妇女,她带着两个女儿,离开老家在北京打工生活,她的爱好是文学。

……

这里开满了小型加工厂。如果在这里待上半天,你就会习惯在低空盘旋的飞机,一天到晚近百趟轰鸣着从头顶上飞过。所以这里没有高楼,万把工友租住的是几乎清一色红瓦低矮的平房。

她喜欢住在皮村,很大的原因是这里有一个工友之家,聚集了一批文艺中青年,在简陋的出租厂房里,他们写诗,看书,唱歌,排话剧,演出。

这篇小说让很多人感慨万千,有人说那惊艳的感觉丝毫不逊于初读余秀华的《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他们用这样的文字表达内心的膜拜——

范雨素的走红打破了这里的平静。一拨一拨从城里开来的车,顺着突突突的拖拉机声,依次经过沙发厂、木材厂、彩钢厂、家具厂、门窗厂,再经过几间高矮不一的泥垒的公厕,穿过几辆拉着红砖搞建设的卡车,就能来到一间挂满牌匾和海报的黑色铁门前。

平常他们也写文章,在文学刊物和各种公众号上发表。只是,不平常的是,范雨素写的一篇《我是范雨素》的文章,刷爆了网络,并且余波不断。

“一个是虽身在尘土但手可摘星辰 ,一个是月光主动落在我左手上。第一句“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就想炸裂了 。她12岁一个人浪荡海南省三个月比我当年离家出走还不忘带牙刷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真的,农妇一旦开始读书写文,上帝都要献上膝盖。”

匾上的“工友之家”“工友影院”“社区青年汇”“新工人剧场”等字眼提醒着人们院子里的大致内容和陈设。

这篇文章,写了她自己的经历,关于土地,留守儿童,农村老人等等,一开始,范雨素和她的工友们都觉得没什么。

——一个小狗宝

“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是这两天才出了名的地方。在路上被问路的皮村人,朝你打量一眼,不等你问完,提起食指朝北一指,“喏!”

谁都没想到的是,一夜之间,这篇文章刷爆了网络,冲破十万百万……。

“《我是范雨素》的用字的确斟酌,能在字里行间不经意地通过提炼字句书写出经历和自我真性格的作品都能称为佳作。

这基本上是范雨素和她加入的工友之家文学小组活动的据点。惊艳了朋友圈的那句“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就出自这里。

“我懵了。”范雨素这样和王德志说。王是工友之家的一名负责人。

但大家都知道,这不是天赋,或者不仅仅是天赋那么简单,要多亏不可多得的磨砺。敢问十二岁能自我发掘的人有多少,随后有勇气浪迹天涯的人又有多少,这才是造就范菊人变成范雨素的重要原因啊。灵魂平等,自由同价。大家在讨论的时候过分把农民身份为范雨素加分的确有失妥当。”

涌进皮村的人们找到这里,把24岁的小付包围。他们听说小付是皮村工友之家文学小组的发起人,常跟范雨素打交道。

“我能接受采访吗?”“我该怎么说?”从没有面对过媒体的范雨素有些紧张。

——GreyStars

一早被同事喊来的小付明显被这阵势震到了。连续两天围追堵截一名“育儿嫂”,她是头一回碰到。

“不要慌,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发表这篇小说的媒体“正午故事”这样注解:

本来跟她一起应对出版单位与媒体“盘问”的,还有一位叫王德志,是工友之家的创立人之一。疲惫地应付完25日一整天,第二天一早他就“外出办事去了”。

一早,就有记者找来了。同时,电话一个接一个,问题一个接一个,最后,只好集中到一个简陋的房间里接受采访。

“她文笔轻盈,有种难以模仿的独特幽默感,有时也有种强烈的力量喷薄而出。她像位人类学家,写下村庄里的、家族里的、北京城郊的、高档社区生活的故事,写下对命运和尊严的想法。今天这篇文章,是她自己的故事。”

26日中午才肯接通电话的王德志颇有心得地说,“我告诉她别慌,咱们选择得慎重。搞不好,好事也成坏事了。”

不过,这一天,她的状态还不错,基本上还是挺支持和配合的。

《我是范雨素》意想不到地走红后,编辑们也有些纳闷。昨天,这篇文章的责任编辑郭玉洁说,除了语言或者流畅感,最重要的是,文章有种道德力量。

这两天与范雨素联系密切的还有一位文学小组的指导老师张慧瑜,工友们亲切地称他为“慧瑜老师”。打2014年秋皮村成立文学小组起,他就在这里每周日给大伙上一堂课。他告诉记者,在这之前,范雨素从来没有“有意识地搞过创作”。

现代文学,这天的中饭和晚饭,她都是和记者们吃的,一边吃一边聊。“他们这么远过来,总要让他们有点东西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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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村同心学校里一间缝纫店的女工,踏着缝纫机踏板朝对面的工友说,“看外面,都是来找范雨素的,网上传疯了她的文章,她算是红了。她以前跟我们一样,也是打工的。”

一直到晚上7点多,北京的天气冷了,她要回家去穿件衣服。

 范雨素在朗诵中

“打工的”“育儿嫂”“写作者”“走红”是范雨素的标签。一个月前,她花了五六个小时把《我是范雨素》写完。

即使是在这个走路的空隙,电话又来了,她接了。然后回到会议室,直到晚上十点多才结束。

正当读者内心激荡的时候,范雨素在皮村自己租来的小屋里忐忑。

读完并转发文章的人中,不乏靠笔吃饭的人。把网民打动的,有人说是透明不加矫饰的语言,有人说是她波折流离后的从容,有人说是她面对命运磨砺的坦然,还有“不太把苦难当回事”。还有人一口咬定,“就是老天爷赏她饭吃呢!”

王德志看出了她的疲惫。

皮村文学小组的微信群里不断发来阅读量的最新数字,从发表开始,很快窜升到2万、4万、10万 …老师和文学小组的朋友们都为她高兴,但她自己没怎么说话,就说了几次“谢谢”。她不是特别外向的人,突然出名了,她也有点蒙。

范雨素并不这么想。她对自己的文字不太自信,“我没天分,那都是文学小组老师们教得好”“我靠苦力营生,没什么痴心妄想,更没想过靠文学改变命运”。

晚上,她给王德志发了短信说,第二天上午去趟出版社,回来再和他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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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的朋友们告诉她“别慌,那些势利的记者很快就会散去”,一夜走红的她还是不知所措、有点恐惧地关了机。她通过微信叮嘱小付:“因媒体的围攻,我的社交恐惧症,已转为抑郁症了。现已躲到附近深山的古庙里。你快截图转吧,我不能见任何人了。”

自称社交恐惧症转抑郁症

 《我是范雨素》火了后,皮村文学小组成员激动不已

久违的文学

第二天范雨素突然联系不上了

文学小组的王德志说:

见过范雨素的人知道,她是推开门随处可见的那类人。紧绷、寡言、小心翼翼,不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异乡人能从她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见到范雨素了吗?”走进皮村,不少人这样互相问着。

文学小组以前经常发表文章,有的也有些影响,但都没有这么大。这篇作品在小组里传阅的时候,都觉得挺好的,但谁想没想到影响会这么大。

如果说有点不同,这改变也许是从文学小组成立那天开始的。

那天一早,范雨素去了一家出版社,就再也没在皮村出现。也有记者跟去采访,范雨素递了一张条子,不接受采访。

今天早上9点多,我看‘情形有点不对’,媒体找来的太多,《人民日报》也找来了。我怕她受不了,就给她打电话,告诉她‘别慌’,如果不管她,按她那性格,没准就关机了。”

2014年秋,工友之家文学小组宣布成立。那天,几名创立者站在院子中央,抄着大喇叭冲工友们喊话:往后,每周日晚,喜欢文学的工友都可以过来听课!

直到中午,王德志也没有等到范雨素电话,越来越多的媒体就找到了他。

虽然不是穷人乍富,但一下引起这么多关注,她还是稍微有些紧张。王德志跟她讲怎么选择媒体,那些炒作的、扯淡的,还是要屏蔽,以主流媒体为主。

文学小组的成立是皮村的小事,却是工友们心头的大事。小付回忆,范雨素是文学小组最早的一批成员,几乎每次都来。让小付没有想到的是,文学小组的队伍日趋壮大,工友之家挤满了对文学渴求的人。他们视文学小组为“有点神圣的地方”。

有人还把他当成了“经纪人”,“别瞎说”,王这样回复。

质朴的范雨素第一反应是:“那我说‘高大上’的。”

在某种意义上,文学对于他们意味着苦难的转移、宣泄和消解。对于靠体力活维生的工友们来说,每天十几个小时的辛苦劳作完毕,实在有更加轻松的选择。然而,他们需要。一些生活中抗拒不了的压力、疲惫、折磨、刺痛,还有日复一日的无意义、无成就感,时而把他们推向被压抑的极致状态。

然后,他得到一个消息:范雨素联系不上了。

“我告诉她,不是高大上,客观描述就行了。”王德志说,“她建议我们帮她把一下关,我,还有文学课的老师。我们也希望别把好事变坏事。”

他们的感受浓烈,在书中总能看到“能替他们说出来”的人。他们从中看到了文字的力量。用范雨素自己的话说,“生活很苦时,看书就能让自己什么也不想。”在慧瑜老师的鼓励下,工友们每每以笔呈现出来,触目惊心。

范雨素给文学小组组长小付发了信息说:请转告诸位,因媒体的围攻,我的社交恐惧症,已转成抑郁症了。现在已躲到了附近深山的古庙里。你截图转吧。我不能见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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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上文学课,参加文学小组活动的日子,是范雨素一周翘首以盼的。不多言语的她在课堂上发言特别踊跃,甚至有时是手舞足蹈的。“来到这个院子里我觉得我特别有尊严,没人歧视我。”

她还和工友说,她没这么多故事,很普通,不要再关注她了。

 皮村文学小组每周日的活动。图 杨宙

在小付看来,范大姐读书庞杂,从鲁迅、沈从文、萧红,到路遥、张承志、赵树理……那些有名有姓的作家她都喜欢,提起谁的作品她都知道,属于那种“资深的文学爱好者”。

当然,很多人觉得这个“躲进深山”的说法有点夸张了。

王德志说,平时大家都忙着打工,也就周日下午文学小组活动的两三个小时能碰上。范雨素平时话不多,但要打开话匣子也是说个不停,文学小组活动上要是发表个看法,常常会滔滔不绝。她对工人的生存状况、流动儿童、留守儿童等都有独立的见解,也有对世界的解读。

范雨素像燕子一样欢快地对记者说,喜欢北京的原因,书多算一个。“我对国图、首图,很熟悉!”

“不过,她肯定是不想见人,这么多媒体,压力太大了,也太累了,本来她就是不爱讲话的人。”王德志这样说。

皮村是全国各地在北京的打工者聚居的村落,它位于北京东五环外金盏乡,它是一个命运独特的城中村,因为头顶有飞机航线、不适合房产开发,至今密布着小型加工厂和外地打工者租居的平房,住着上万名工友,有“北京工友之家”,着名的“打工春晚”就在这里诞生。

她尽管纵情表达。那些年读过的书以一种不起眼的方式在范雨素身上留下印记。加上爱阐发些独立的思考,两篇手稿一经“正午”发出,令这印记宿命般地被人看到。多少年来淤积于胸的情感,在文章里得到释放。“有些片段,范大姐多次找我谈过,我知道她对她的母亲、对她的亲朋好友是深有感情的。她的生活阅历太多了。这些年,那些没被表达过的感受一直在胸口。”张慧瑜说。

但是,依然不断有人来寻找范雨素。有的满村子挨家挨户找,有的问范雨素还能见到吗?她会回来吗?她去哪了?有的甚至还问:她在哪座深山里?“我们去找找。”有的则一直等到了晚上十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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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命运曾试图拉她下水,文学无疑充当了托起她的那股力量。两种经验深深影响着她。一种是从小到大,亲身经历的一些变故和不幸;另一种与此平行的经验是,她读过的文学作品中与她现实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还有那些大人物、小人物说出的大道理。

“我不知道她家在哪儿。”

 皮村入口写着“皮村欢迎您”

跟范雨素有着相似感觉的,还有以王春玉为代表的一些工友们。用张慧瑜的话说,他们没有被现实压垮,幸亏有文学。

“不要再找了,她不想见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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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友们常常进行圆桌讨论的一张大桌子上,记者发现了两本传说中的《皮村文学》。白色封皮,每一本都厚厚的,有200多页,印刷得有点像高考冲刺前的习题集。工友们说,这是他们的慧瑜老师自己掏钱为大伙儿印的。

王德志一遍遍这样挡着。

 典型的皮村街道

翻开《皮村文学》,近百名工友在这里“发表”过文章。第二辑的第194页,范雨素还为三位文学小组的指导老师特别写过“藏头诗”。翻到底封,上面印着两行“暗语”:“没有我们的文化,就没有我们的历史。没有我们的历史,就没有我们的将来。”

与之而来,除了赞誉和感动,也有不少批评的声音和质疑。有人说,这背后有推手,有人说,文章的水平只像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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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学小组里,工友们感到有尊严。他们有权利说,也有人愿听、肯听、有回应。

“希望她少看到这些。”王德志说,现在的范雨素,想过的还是回归日常的生活。

 皮村社区文化活动中心是打工者重要的文化生活区

制造和猎杀?

她的文学老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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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着太阳,两个小院儿里的人说,范雨素26日一早是跑去市里跟出版社谈小说出版的事了。

这是好事,也是文学的幸运

 2015“打工春晚”节目选拔现场

另外几人急忙围上来,“哪家出版社?”

范雨素在哪儿?范的文学老师张慧瑜也不知道。“能引发这么大的关注,我也很意外。”张慧瑜也接到了不少电话。大多是来问范雨素。

今年3月,正午的编辑到皮村采访时,读到了油印本的《皮村文学》,也就是2014-2015年在工友之家参加“文学小组”活动的工友作品合集。他们多数住在皮村附近,每周日晚上课,由文艺研究学者张慧瑜义务授课,这些文章和诗歌是他们务工之余写作、上交的作业,也有媒体注意到,其中好几篇发表过。

关于那本待出版的小说,范雨素曾在她的自述里梦幻式地勾勒过。“我原来没写过文章,如今,我有时间就用纸笔写长篇小说,写我认识的人的前世今生。我上学少,没自信,写这个是为满足自己。”

张慧瑜是中国艺术研究院影视所副研究员,他从2014年去工友之家义务讲课以来,范雨素就常去上张的课。“几乎每节课都到。”张说,让人感动的是,这位初中毕业的农村打工妇女对文学的虔诚和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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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的名字,范雨素想好了,就叫《久别重逢》。它的故事不是想象,都是现实。出版社的人面对爆红、自带话题且省事儿的人,有点喜出望外。

范雨素从小喜欢看书,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普及的年代。有一段时间,她迷上琼瑶的小说,觉得自己的名字太土,就改成了现在的“雨素”。不过,改了以后,她又觉得别扭。“觉得像是戴了个假面具似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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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范雨素的文章怎么样?”

平常沉默不爱说话的她,讨论起文学来却是滔滔不绝。

范雨素的文章《大哥哥的梦想》在其中显得很独特。其他工友作品大多以“我”为中心,写皮村生活经验、工伤与压迫、对村庄童年的美好记忆、对不公的控诉、工业劳动经验和压抑感,对文学小组和老师的感激之情,范雨素则写一位跳出读者刻板印象的“有航天梦的农民”。

“文章是一方面,还靠宣传、营销、包装呢!”“能不能一直红,难说。”一些守在皮村、来回踱步的出版人吸了口烟说。看着越来越多的“竞争者”,他们在心中拿捏着价码。

在上周日的文学课上,范和张老师就有了一段讨论。那时,张讲的是一篇关于暗夜的小说。

她好像一位局外人,带着冷峻的幽默和理解力,写人物的可笑可叹,周围人的关怀与无奈,描述聪明机警,有讽刺性,语言风格强烈,有很大的距离感和同情心,不大写苦难、反抗、工业劳动过程和工厂空间细节。

这篇文章在网上疯传到第三天的同时,舆论场上有了不同的声音。有的说,群众喜欢猎奇,媒体需要点击,大家联手制造一个疲惫生活的英雄育儿嫂。也有人说,出于一种制造底层鸡汤的需求,我们制造出了范雨素。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们也在猎杀范雨素。

“这没什么意思,没情节”,范这样说。

这种不符合大多数人对“打工文学”或“底层写作”界定的主题、故事、和语言,或许也是她的文章没有被此前去“觅稿”的其他媒体搜罗走的原因。去年5月20日,正午以《农民大哥》为标题发表了这篇文章。

范雨素不再是一个人,她成为一群人的象征。面对艰辛生活昂起头颅的时候,她握紧的武器是书本,是希望。

张惊讶的是,这样一篇相对冷门的小说,范雨素居然看过,还提出了自己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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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慧瑜看来,媒体是势利的,范雨素随时可能“被失宠”。在电话里,张慧瑜“提醒”她,你可能不会红太久。“保持清醒,别慌!”

再过两天,文学课又要到了。张判断,这次范雨素不会来,“她需要静静。”

 范雨素在给记者看手机中家人的照片

“底层是社会的一面镜子。媒体消费底层,没有错。但到后来会发现,有时底层也是很难被消费的,他们身上有许多很坚硬的东西。”张慧瑜说。

对于范雨素引发的社会关注,“从某种方面来说,这是好事。”张这样告诉记者。长期从事文学研究的他觉得,这是一次纯文学的回归。

看了她的文章,有人感慨“写作是个天赋活,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可有人不这么看。

也许张慧瑜是对的,范雨素没有接受操纵。她躲到了“深山古庙”里。“我没想过靠文字改变命运。我习惯了靠苦力谋生,我对劳动并不惧怕。我还会做小时工,文学不是我的主要工作。”

“没想到,沉寂了多年的文学,在打工群体身上又成了力量的载体,重新引发大众的关注和热议,这也是文学的幸运。”张慧瑜说。虽然,他也觉得,“这很可能就是一阵风,热点过了,也就过了。”另外,在他看来,通过范雨素的关注,传达的也是社会对这个底层群体的理解。“这也是一种进步。”

“自己去看她行文间一笔带过的阅读量,看她本人,包括她的家人对于文学的热情。她生性凉薄却是文疯子的大哥哥,她咬牙讲出‘一字不识的人才有诗意’的小姐姐,同她去潘家园淘了一千斤书的小女儿。摸着良心讲,将近二十年‘寒窗苦读’完的我们这帮人,有几个能达到这种阅读量?不要说得好像自己一身文学天赋全被学校耽误了一样。

四十年生活的磨砺让她的心性收敛起来,没有什么事情特别让她高兴或悲伤。在她口中,小海、小付、郭福来……文学小组的亲人们,还有两个需要她耳提面命的女儿,才是她的人生。“我不相信生活和命运会有什么改变。我年龄大了,没什么痴心妄想了,只希望这件事能快点结束。”范雨素说。

消失的这两天,范雨素在干吗?在想什么?皮村的人不知道。

她读了足够多的书,经历了足够多的生活,也扎扎实实写了足够多的字。她贴地足够近,是亲历者也是旁观者。她写下来的的故事‘不是想象,都是真实的。艺术源于生活,当下的生活都是荒诞的。文章中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考证。对这篇自娱的长篇小说,我总是想着写得更好。 ’

“她喜欢文学,但没有文学梦。”张慧瑜这样概括,她像是读透了人生这本大书一样,对人生、对命运、对遭遇,早年就已经形成了固化的、成体系的认识。在她看来,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什么都打不倒她。挣一点稿费就已是范雨素生活的意外之喜。

或许,她在想着她的困惑——安全感。这几年来,范雨素一直有个困惑——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中国农民的文化素质提高了,生活也富裕了,但为什么还是没有安全感?“我大女儿虽然在写字楼上班,可我看她的签名依然是:农民二代,漂二代。她的好职业并没有给她带来安全感,归属感,她依然是惶恐的。”在她的一篇文章里,她这样写道。

这不是老天爷赏饭吃,她写下来的一字一句都是她磕下来的苦功夫,都是她挣来的,应得的。”

“范雨素们”

她说,她还在寻找答案。

——修度_Giselle

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异常简陋,墙上贴着“打工·三十年”的图片集,还有定格的影像中他们流动的人生。

最初发现范雨素的界面新闻记者淡豹说:

文学小组的诗人小海,打工14年,写了400多首诗。许多诗是他在机器上、在下班等公交车的路上完成的,他借用海子、张楚、约翰·列侬、鲍勃·迪伦等人的句式梳理自己颠沛游离的青春。

“我觉得,她的语言,是典型的“阅读者”的语言,是文学造就的,不是生活造就的。”

另一位工友王春玉与范雨素年龄相仿,创作起来并不高产,但他是工友之家文学小组的铁杆成员。因为工友之家,他把工作从肖家河换到了皮村,人也留在了皮村。他专门给皮村写了一首诗,后来被改编成了一首歌。

雕琢、反讽、充满暗示的文字风格或许来自于阅读史,她甚至在微信聊天上都是这种语言和逻辑。读者对知识分子介入的误解,恐怕是因为不熟悉劳动人民中的、地方上的、基层的知识人,想象底层劳动者的逻辑和语言得粗暴、缺乏知识性才符合自身对劳动者的定义。

翻开《皮村文学》,“寂桐”“雪婷”“墨香”……工友们为自己起好了浪漫的笔名。在皮村,在工友之家的小院儿,他们聊爱情,聊内心独白,聊城市印象,聊对妻子的思念,聊思绪穿越世界的旅行。

社会学研究者董一格说,她因为一些评论中那种“看,她也可以写的如此好”的中产阶级他者化思维而生气,“劳动者本来就可以写的如此好,尤其在曾经有过多年普及教育,90%人口识字,书相对便宜的中国。”

在文学小组的大方桌上,在《皮村文学》里,他们写自己的生活,写激越,写懊悔,写生活中并不多见的浪漫,写自己的爱与亲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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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集里,有范雨素的一首诗《一个农民工母亲的自白》:我只敢在/深夜放声哭泣/旷野无人的深夜/祈求大地/我是一个农民工/我的孩子也是一个农民工/所有的苦/我都能够吃掉/我想让我的孩子享点福。

 范雨素和女儿在西藏旅游

他们写,是因为他们需要。

她的写作也不是他人推动下或知识分子教育的产物。她一直想写长篇,写自己脑海中的人物。带着女儿二度到北京打工后,她平时做育儿嫂很忙,特地歇了几个月,把长篇写了出来。

不论是萧红式的轻描淡写话悲凉,还是贾平凹式的简洁练达,都不是工友的刻意追求,而是他们原生态的呈现。文学的刀藏在这里。

我写这个长篇的理念来自邵雍

工友之家简陋的办公室墙角还斜放着一把木吉他,这是工友孙恒为大家唱歌用的。办公桌上的《工会活动签到表》上写满了人名,密密麻麻。

昔日所云我,今朝却是伊;

进门处左手边堆有一摞书,《来的不是客》(中国当代进城务工青年贴身读本)供工友和来访者自取。

不知今日我,又属后来谁。

图书馆门口挂着一张清晰度不高的彩色照片,三排文学爱好者簇拥在一起,笑得轻盈。

意为人生变幻无常,我们的生活境遇不断变化,这个世界上和我们毫无关系的人所经历的事,他的生活境遇,他的遭遇,他的生活状态,也许就是我们以后的生活。

更多的范雨素故事,还是听她自己来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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